Leo Wang's Notepad

《余欢》节选

1陈朗
那个时候她精神空虚,睡觉的时候想吃饭,吃饭的时候想睡觉,读书的时候想做爱,做爱的时候想读书,并且想发明一种大号的指甲剪,把他们系主任徐老师的头剪下来。

2杨小蕾
小蕾喜欢笑。她对所有的情绪——尴尬、失落、茫然、紧张、恐惧、甚至悲伤——都用一种表情来表达,就是:笑。好像她整个的生活就是一个疯子驾驶着的汽车,而笑则是一次一次的紧急刹车。


3. 她们仨
陈朗、杨如意、郭小蕾三个女孩围着一盘清清爽爽的土豆丝,陶醉地吃着,她们分别已经27岁,28岁和25岁。分别穿着红色、黑色和白色的裙子。她们最喜欢的食物分别是西瓜、西瓜和西瓜,而她们最讨厌的动物分别是蟑螂、蟑螂和蟑螂。她们有过的男朋友分别是3个、2个和0个。她们平均每哭一场的间隔分别是3天、5天和4天,但平均一天微笑的次数是29次、15次和138次。她们的政治立场分别是“自由主义”、“什么他妈的政治观”和“我希望熊猫永远不灭绝”。她们理想分别是“一个悄悄在夜总会唱歌的著名学者”、“Max Studio总裁的情妇”和“12个孩子的奶奶——这12个孩子的头发要有各种颜色”。


4 陈朗与周禾
  坐在咖啡馆里戴墨镜的陈朗。周禾看着她,心里有一股柔情。
“你吃不吃什么?”
“不吃。你老问我想吃什么干嘛?”
“把你吃胖了,你就嫁不出去了。”
“我嫁不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“嫁不出去就嫁给我呀。”
这样的对话陈朗和周禾已经进行了无数遍。单纯、愚蠢,结尾的一句总是“嫁不出去就嫁给我呀”。陈朗每次听到这句话都很欢喜——满足了她那点简单的虚荣心。

4 杨小蕾
小蕾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个迷宫,一转身就是一堵墙,一转身又是一堵墙。英俊是一堵墙,丑陋也是一堵墙。有钱是一堵墙,穷也是一堵墙。聪明是一堵墙,笨也是一堵墙。有学位是一堵墙,没学位也是一堵墙。语言是一道墙。种族是一道墙。国籍是一道墙。历史是一道墙。


5 Adam
他觉得他得了一种病,也许可以叫“爱情阳痿症”。他就是没法疯狂地爱上一个人,虽然在过去15年里他有过至少30个女朋友。白的、黑的、黄的。胖的、瘦的、不胖不瘦的。放荡的、温柔的、放荡而温柔的。才华横溢的、愚不可及的、愚不可及地才华横溢的。总而言之,他多年来的恋情,纵跨老中青三代,横跨亚非拉三洲。但是没有用,他越来越感觉不到心动。


6 一平
他喜欢逗如意,看她一本正经给他讲解的样子,要是他接着装傻,就还能看到她气急败坏的样子,那就更可爱了。他喜欢调试如意的情绪,因为她的喜怒哀乐总是那么一览无余,好像她脸上有一个情绪的键盘,上面写着“高兴”、“气愤”、“兴奋”、“恼怒”……你只要朝着你想要的娱乐频道,啪地一按,那种情绪就会喷涌而出。


7 她们仨
她们做女人也算是鞠躬尽瘁、老而后已了,该冒傻气的时候冒傻气,该露乳沟的时候露乳沟,该笑的时候笑,该哭的时候哭。优雅、骄傲、娇憨、贤惠、活泼……各种凶器,信手拈来,无所不用其极。
但是她们找不到爱情。青春的汽笛已经拉响,手上的另一张车票还是无人认领。


8 李一平
那被长期镇压的脆弱、无助、孤独,突然揭竿而起,从潜意识的层面跳到意识的层面上来。这些情绪总是被他压抑着,平时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,在这个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游荡。它们乔装打扮成神经兮兮的唱歌、笑、哭,和品种繁多的so what,唧唧喳喳地围绕着一平。但是这一刻,它们突然结束了流浪,集合在一平面前,像一支起义的部队。其声势之浩大,把一平给镇住了。


9 陈朗与周禾
比如说,你每次给我买东西,我都要了,你每次给我打电话我都接了,你每次帮我拎东西的时候,我都没有拒绝,这还不够好吗?再比如说了,我还给你写过诗呢


10 Adam
他的生活丰富多彩,健康向上。工作日的时候去华尔街实习,周末的时候号召朋友们去野外郊游,16岁的时候交第一个女朋友,18岁的时候上常青藤大学,22岁的时候就去了摩根斯坦利。他吃健康食品,读纽约时报,大脑和身上的肌肉一样发达。进出门的时候跟楼下的黑人门卫说“你好”,听音乐会的时候,总是最后一个停止鼓掌的人。他听别人说话的时候,直视别人的眼睛,课堂讨论冷场的时候,总是义不容辞顶上去。总而言之,too good to be true。但是,就是这样一个造物的恩宠,被制造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一个设计错误,就是:他的心“阳痿”了,看到女人,没有动静。


11 周禾
来到美国的中国人,大多变得抠抠缩缩、小里小气,而周禾是极少见的几个保留了“哥们”这个概念的人。他心胸宽广,有情有义,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……简直可以说集中体现了“三个代表”的精神。


12 杨如意
如意最擅长的就是卤牛肉。多年以后,她所有的朋友想起她的时候,记忆里都会弥漫着一股卤牛肉的香气。


13 李一平
一平在洗澡。他边洗澡边唱着革命歌曲。“一送里个红军,该子个下了山,秋雨里个绵绵,该子个秋风寒……”他心情不错,唱的声音也特别大。但是今天,不知道为什么,在唱了这支歌起码一百遍之后,他突然意识到,这其实是一首伤感的歌。抛除这首的革命性不说,就这首歌本身而言,就是一首伤感的歌。一群人送走一群人,流浪开始了,秋风秋雨的,从此天各一方,这难道不是一件伤感的事?事物的发生总是有一个程序,革命也是这样,从悲壮到滑稽,到无聊,到遗忘,最后,只剩下无名的伤感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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